秋天的一个早晨,我来到了乌拉尔山南麓的兹罗德乌斯特市,城市的名字字面意思是“金嘴”,即巧言善辩的人。一下火车,我就被值勤警察发现了,径直被带到了警察局。警察局里一遛小号儿,铁栅栏门上挂着大锁,里面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囚徒。办公室里一个老局长,五十多岁,相貌严肃而忠厚,没有一点儿巧言善辩的样子,见面第一句话就问,你是间谍吗,到这儿干吗来了?我说我是住在莫斯科的访问学者,到乌拉尔来独自旅行。他说,你不是间谍,干吗到这儿来旅行,你到底是不是间谍?我突然感到一种由衷的幽默,于是哈哈大笑着说:祝贺你,民警同志,您真是一位优秀的国家卫士,早晨刚出门,一伸手就抓住一个外国间谍。老局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他说,你没带毒品吧?我说,我们中国人见到外国人,首先会想,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也许我们之间可以有经济文化的交流,就算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,多一个外国人来吃我们的牛肉,喝我们的啤酒也是好事。俄国人呢,见到外国人,第一个想法就是,他是来抢东西搞破坏的吧?完全是一种退缩保守的心态。
我一边说,老局长一边认真地检查我的证件和行李,虽然没有发现毒品,却发现一摞我在俄国各地拍的照片,这是我带给乌拉尔电视台一位朋友看的。局长翻看着我的照片,连声说,好样的,把俄国差不多走遍了。这位忠于职守的警察还是不放心,还要作最后的努力,他拨通了中央警察局的电话,报告说这里来了一个中国记者(我护照上注明的职业是记者),已经走遍了全俄国,他通报了我的姓名和护照号码要求查证。
等电话的时候,局长就一边和我聊天,一边数我带的钱,反正呆着也是呆着,他从左手倒到右手,从右手倒到左手,起码数了五遍。我心里就开始不踏实了,暗想,身陷虎穴狼窝,至少得见面分一半吧。他问我喜欢俄罗斯吗,我说俄罗斯广袤的森林和美丽的山河令我流连忘返,普通百姓的善良与坦诚让我感动,但是走到任何地方,你都会感到警察对外国人的敌意。
聊了一会儿,莫斯科回电话了,局长这才彻底相信我不是间谍,也不是毒贩,于是请我喝茶。他找出一大厚本有关的法规仔细查看,书上沾满油污,书脊磨得发亮,就像摆在邮局柜台上用过多年的电话号薄,让我不能不怀疑它还是前苏联时期的文件,然后他指示一个下属详细填写了一张表格,注明我违反了第几条第几款规定。他把我的钱像扑克牌一样排成一个扇形捏在手里,对我说,你没有经过批准就来到本市,按规定应该罚款。我说我在莫斯科已经问过了,具有合法签证的外国人可以在俄罗斯联邦自由旅行。他说,在莫斯科可以,在我们这儿不行,罚款100卢布。说着,抽出一张100卢布的钞票,把余下的递给我。100卢布约合人民币33元,大大低于我原先的心理准备,可我还是随口说,太多了。于是他从我手中抽出一张500卢布的钞票,晃着说,这个多,100不多,然后把500卢布还给我。我又抽出一张50卢布递给他,我说,100多,这个不多。局长拿着两张钞票,捻来捻去地做思考状,我一看,坏了,人家要100,我又给添了50。结果局长想了想说,好吧,这100你收好。
我说,我在警察局度过了这么漫长的时间,也别白来,合个影留作纪念吧。几个警察都说工作时间不可以照相,于是共推一位靓丽警花与我合影,原来她今天休息,是自愿来加班的。照完相我说,你们对我的迎接实在是太隆重了。她说,你别不高兴,因为我们这儿两三年也见不到一个外国人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小城是军工基地,以前,不但外国人不准进,连本国人都不准随便来。这一帮警察虽然折腾我半天,但我一点不恨他们,我觉得他们虽然保守死板,但终究是兢兢业业的本分人,而我离开这里后在火车上遭遇的那个警察,不但可恨,更叫人厌恶。
好人与坏人都是相比较而言的,如果你生于乱世,兵匪横行,杀人放火,无法无天,碰见一个抢了东西就走的,没准你还要说菩萨保佑谢天谢地遇见一个有良心的。在我遇见要说的这个“可恨警察”之前,我在这一趟列车上先遇见一个好警察。在从乌拉尔山区回莫斯科的路上,晚上10点多,一个不到30岁的便衣警察走进车厢,巡视一番后在我面前停住,要求查看我的证件,我说我的证件当然可以给你看,可您是谁呢?他马上笑着说,您是不是要先检查我的证件,我说您要有还是看看为好。我先检查完他,他又检查我,他说去莫斯科的列车都会严格检查。这是我在俄国遇到的惟一一位主动出示证件的警察,我给他的表扬词是:真不像警察。
我从北极回莫斯科的路上,与一个小伙儿坐在一起,他一路助人为乐,帮助周围的人打开水、收拾床铺等等,我问他是干什么的,他说了一个词,我听不懂,他又说了一个词,我还是听不懂。他急了,说,嗨,我就是黑帮呀。
说到这儿,好像我扯远了,索性再扯上几句。在俄罗斯买火车票实行实名制,票上打印姓名和证件号码,上车时列车员不但查票,还检查护照,俄国铁路全线电脑联网,可以提前45天购买从任意一个车站上车的车票,所以理论上讲,俄国警察可以掌握火车上任意时间任意铺位上睡着的是哪一个(俄国长途列车都是卧铺)。
接着前头说,半夜两点多,车上又上来两个警察,四十来岁,穿着制服,跨着冲锋枪,把我叫到乘务员室,检查完证件,没发现问题。这时他们一个回到车厢里,另一个坐到座位上,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,给我点钱吧,我说不给,他沉下脸说,你想想,你要不给钱,我把你相机拿走,你多不合算呀。我一想,风高月黑夜,花钱消灾吧,我说给你50卢布,这位魁梧英俊的警察,立即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,抬起右手,伸出两个指头,仰头望着我,可怜巴巴地说:100吧,我们俩人呢!这一瞬间,我突然对果戈理、谢德林、契诃夫等文学大师有了新的领悟!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我画了一个俄罗斯东正教的十字,心里用汉语说,主啊,谢谢你给我这样的体验,让我看到了生活之树的另一面。回到我的铺位,心情平静之后,我不禁生出一丝后悔,刚才一着急说了汉语,也不知我的心意是否能够上达天庭。
从乌拉尔回到莫斯科,我去朋友瓦连京家喝酒,他是一个快乐的自由摄影师,他问我一路上有什么麻烦没有,我就讲了与警察的遭遇。他说,我感到很抱歉,你在我们国家遇见这些不好的事。我说没什么,坏警察哪里都有。他耸耸肩,嘿嘿坏笑着说:好警察世上难寻!
(原载《神州学人》月刊) 文/田京辉 (俄罗斯)
在俄罗斯遭遇警察(2)
